2026年07月17日 星期五
与一亿年前的绿荫重逢
□ 尹传红
▲上海植物园里的水杉大道。水杉如今为柏科一员。作者供图
▲水杉图: 1.球果枝;2.球果;3.种子;4.雄球花枝;5.雄球花;6.雄蕊背面;7.雄蕊背腹面。此图系张荣厚根据1948年《静生生物研究所汇报》上冯澄如为胡先啸、郑万均发表的水杉新种论文绘制的新种图仿绘的原作。
图片引自《嘉卉:百年中国植物科学画》(张寿洲 马平主编,江苏凤凰科学技术出版社出版)

    6月底的一个雨天,我踱进上海植物园。盆景园入口东侧,杉树“三兄弟”——水杉、池杉和落羽杉并肩而立。抬眼望去,正对着那条赫赫有名的水杉大道。

    湿漉漉的步道两侧,树干笔直挺立,将天光裁成一线灰白。眼前这道绿色屏障,由20世纪50年代初来自湖北利川的一批种苗长成。鲜为人知的是,就在这批种子抵达上海的前10余年,这类后来被唤作“水杉”的树,还顶着别的名字,甚至被认为早已灭绝。

    回溯1941年。日本古植物学家三木茂据化石建立“水杉属”(Metasequoia),断言其早已消亡。巧合的是,同一年,中央大学森林系教授干铎在四川万县磨刀溪,偶遇一棵被乡民奉为“神木”的大树,却因时节不对未能深究。2年后,农林部中央林业实验所工程师王战循迹而至,采回了完整标本。又过2年,标本转到中央大学郑万钧教授案头。他反复比对,断定绝非水松,疑为新属。

    标本最终送至北平静生生物调查所所长胡先骕手中。经他稽考,这株活树,竟正是三木茂笔下“灭绝已久”的化石属的现存后裔。1946年,胡先骕正式鉴定并定名;1948年,胡先骕与郑万钧联名发表《水杉新科及生存之水杉新种》。水杉,终于以“活化石”之名重回人间。

    几十年后,胡先骕的孙女、北京师范大学教授胡晓江生发感慨:“水杉的发现似乎是一个由偶然与运气主导的故事:三个运气很好的植物学家,第一位巧遇一棵奇树,第二位认出是个新种,第三位看到关于这种植物化石的文献,于是撞出了世界级的重要发现。”话虽轻巧,却掩不住背后的分量——若无胡先骕这位“中国植物分类学奠基人”数十载学术积淀,纵有标本在手,又怎能读懂它穿越亿万年而来的前缘?

    水杉一经认定,便如星火燎原,北起辽南,南抵两广、云贵,东临沧海,西至蜀地,处处可见其姿。它亦作为“绿色使者”远渡重洋,遍及六大洲80余国。胡先骕曾作长诗《水杉歌》发表于《人民日报》,以记其盛:“亿年远裔今幸存,绝域闻风具惊异。”那份跨越时空的自豪,至今读来令人心折。

    徜徉水杉大道,仰视这些三四十米高的“巨人”,不免遥想它们的来历。化石记录显示,水杉属的祖先早在1亿年前的晚白垩纪就已广布北半球。待到第四纪冰川降临,欧亚北美大部的水杉类相继灭绝,唯中国中西部偏隅之地,因山地冰川星散分布,成了动植物的“避难所”。水杉便是在川鄂湘黔交界的深谷褶皱里,熬过了那场旷世严寒。

    孑遗植物的命运,似乎总带着几分孤绝。近亲尽殁,唯它独存,默默延续着远古的血脉。水杉何以幸存?学界有一种推测认为,这或许正得益于它那看似寻常的“落叶”本性。与常绿的同族不同,水杉岁末叶落,进入深眠,待春阳回暖,再发新枝。这般“以退为进”的智慧,在极寒与漫漫长夜里,反倒成了最有效的生存策略——敛去繁华,减耗储能,静待天时。

    水杉由胡先骕定名至今,忽忽80载。于人类,这是足以铭记的科学经典;于水杉,不过是其漫长生命史中短短一瞬。它高而不傲,远而不遥,以一身清简,站成了时间的刻度。下次你路过一片水杉林,不妨驻足片刻——你看它静立如仪,听风过叶隙,那分明是一段走过亿万年、至今未绝的余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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