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张弥曼先生,是在1982年,至今已40余年。当时我在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地学院教研室工作。印象中,先生最常提起两件事。一是,一个人如果在大学、研究生时选学了地质学,就应该不怕苦、不怕累,脚踏实地去大自然中考察。二是,要注重理论和实践的积累,知识厚重,才有创新的基础。
在生活中,张弥曼先生常常表现出一种“心不在焉”的可爱,她的心思几乎全部扑在了化石和研究上。她的“迷糊”,从来不是笨拙,而是对名利的淡然和对生活琐事的漫不经心,藏着一份不被世俗裹挟的纯粹。最让人印象深刻的,莫过于2018年“世界杰出女科学家奖”的领奖现场——82岁的她身着中式长裙,优雅从容地完成脱稿致辞,用英、法、俄、瑞典、中5种语言惊艳全场,却在致辞结束后,忘了台上的奖杯,径直走下舞台,直到被工作人员提醒,才笑着折返取回。
张弥曼先生的身上,既有文气,又有霸道之气。
她对科研的纯粹与执着令人感动。虽然是“80后”,“退休”对她而言仍是不存在的概念。她坚持亲自采集化石、修理化石、拍照研究,从不敷衍每一个细节。她每天准时到达办公室,节假日更是让她觉得放松——因为可以不受打扰地钻研化石。
在野外工作中,张弥曼先生又有着一股霸道之气。她有着数月奔波在全国各地荒郊野外的经历,经常背着二三十公斤的行囊跋涉,住过老乡家、祠堂戏台,衣服上爬满虱子也要坚持完成考察任务。这种坚韧不拔、吃苦耐劳的精神,正是“霸道”一词在科研领域最真实的写照——不是飞扬跋扈,而是面对困难时的无所畏惧、一往无前。
在野外考察时,她永远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一个。年轻人可能都累得走不动了,她还能精神抖擞地翻山越岭。有一次遇到大雨,队员们想躲雨,她却说:“这正是找化石的好机会!雨水一冲,化石看得更清楚!”说完,她就带头冲进雨里。
张弥曼先生的胆子也很大,敢跟人叫板。《自然》杂志对她的特写里,同行转述了一则20世纪50年代的往事。那时候她作为学生代表,带队去哈萨克斯坦危险区域考察,当时旅馆拒绝接待中国人,她毫不畏惧地跟前台据理力争,要求入住。最后,一行人顺利入住旅馆。
在科研中,她也敢于叫停不合理“传统”理念。早年中外合作中,有不成文规定——如果一项研究所用到的化石是由中方学者提供的,那么无论中国人有没有参与具体的研究工作,论文发表时都要被列为主要作者。张弥曼强调学术贡献与署名必须匹配,此举赢得国际学界尊重,奠定公平合作的基础。
(作者系中国科学院大学地球与行星科学学院原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