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多年前的中国人的记忆大多是黑白色的。那时候,哪怕是再喜庆的婚礼、再珍贵的团圆,在底片上留下的也只是单调的光影。而在大洋彼岸,彩色胶片技术早已成熟,却被柯达、富士等国际巨头牢牢攥在手里。
当时的中国,每年要耗费一亿美元外汇进口彩色胶卷。这在那个家底尚薄的年代,是一笔沉重的负担。有人说,既然技不如人,干脆花钱把国外整套生产线买回来算了。但在保定电影胶片制造厂,以邹竞为首的一群“追光人”却并不甘心。
面对国际巨头严密的技术封锁和国内急于引进的声浪,邹竞在笔记中,写下了一句掷地有声的话,那是她对时代的宣言,也是她余生奋斗的底气:“中国人既然能自力更生研制出原子弹、氢弹,也一定能依靠自己的力量,研制生产出能与世界名牌相媲美的彩色胶卷!”此后,中国拉开了感光材料史上最壮丽的一场突围战。
彩色胶片的研发,绝非简单的化学勾兑。它像是一座极其精密的微型迷宫,在仅有几十微米厚的片基上,均匀地涂布上十几层感光乳剂。每一层乳剂的成分、厚度、感光度,都必须严丝合缝。为了摸清门道,邹竞带人当起了“暗室里的侦探”。
在那个没有精密电子显微镜的年代,邹竞决定用最“笨”也最考验定力的办法去“拆解”对手。
由于彩色胶片对白光极度敏感,邹竞在亮着微弱灯光的实验室里日复一日地工作,面前是一小段被泡在蒸馏水里的柯达胶片。等胶片被泡得微微发软、乳剂层开始松动时,她捏起一小簇极其柔软的棉花,沾着水,在那层比蝉翼还要薄的乳剂上轻轻地、一点点地旋揉,使其剥离。剥一层,显影分析一层;再剥一层,再分析。就是在这种近乎修禅的寂静中,她敏锐地捕捉到了秘密:原来,他们采用了“双层乳剂结构”,即上层用粗颗粒负责抓取微弱的光,下层用细颗粒负责还原细腻的质感。这个“秘密”的发现,为中国配方的诞生找到了逻辑原点。
但知道了原理,不代表就能造出来。要实现这种双层结构,需要先进的“双注乳化技术”。
那时候,厂里哪有这种成套的自动化设备,邹竞就带着技术员“土法上马”。他们找来两支兽医用的大号针筒,自制了一套双注乳化装置。硝酸银溶液和卤化物溶液,就顺着这两支针筒,以恒定的速度注入明胶。无数次的失败、无数次的配比调整,实验室的地板上积起厚厚一层实验废料。
在这场长征里,邹竞既是统帅,也是最前线的兵。研发BR100彩色胶卷时,团队定下的目标是“三年缩短十年的差距”。压力大时,有的年轻人甚至会在暗室里偷偷抹眼泪,觉得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时候,“邹师傅”总会走过去,安抚大家不要心急,鼓励大家坚持下去。
终于,1989年,中国自主研发的“乐凯BR100日光型彩色胶卷”正式投产。
这一卷小小的胶片,意义远远超出摄影本身。它的上市,让原本高高在上的进口胶卷价格应声而落。正如许多摄影爱好者回忆的那样:那时候,柯达一卷要十五六块,那是普通人半个月的伙食费;但乐凯只要9块钱。就是这几块钱的差价,让无数中国家庭第一次能够负担得起一张彩色的全家福。
到了1990年北京亚运会,这抹“中国色彩”迎来了它的高光时刻。经过邹竞团队的不懈奋斗,BR100再次升级。在亚运会的赛场上,《人民日报》记者手握装载着成像更为清晰的乐凯GBR100胶卷的相机,记录下了开幕式的盛况。当彩色照片整版刊登在报纸上时,那鲜艳与饱满的色彩,宣告了中国感光材料已经昂首挺胸地“站”到了世界舞台的中央。
这场色彩突围战,邹竞打了整整一辈子。从黑白到彩色,从胶卷到相纸,她始终坚守在那座位于保定西郊的工厂里。如今,人们已经习惯了用手机随时随地捕捉五彩缤纷的世界,胶卷似乎成了一种怀旧的符号。但在中国感光工业的史册里,邹竞的名字永远和那些灿烂的色彩连在一起。
(作者系北京科技大学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