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西吕梁石油分公司 任庆峰
人世间有些事情很奇妙,比如我,睡眠一向很好,且几乎从不做梦,但在姥爷去世的前一晚却无由梦到一只硕大的老鼠在灶洞里怎么也爬不出去。第二天告诉母亲,母亲思忖良久,轻声长叹你外公属鼠,怕是不好了。言语间,院墙外传来小舅的哭声,是来“破白布”的。外公已经驾鹤西游了。
我不是一个记忆力很好的人,年轻时候姥爷的形象已经荡然无存,他临走的容貌却固刻心里。姥爷安静地躺在门板上,国字脸上布满岁月的印痕,眼睛微闭,头发、胡须皆白,年纪大了,腰却还是笔直的,身边的儿女呼天抢地,他却已安然故去,窗外有一点风吹过,长长的白胡须一动一动,年少的我,总怀疑他会醒来。
姥爷走的很突然,年纪大了,身体却一直很硬朗,没灾没病的,80多岁的时候仍然从事田间劳作,腿脚不好,他锄地的时候就随手带一个小马扎,锄一块,马扎向前挪一挪。家里养了一群羊,打的草把整个人都覆盖了,远远望着就是一个小草丘慢慢向前移动着。年纪大了,人却还是固执,有一天他竟然独自爬到树上,用砍刀修剪着树丫,树下是着急万分的姥姥,他却不以为意,麻利地干完,利索地跳下,耄耋之年,雄风尤存。
姥爷李银武,山西孝义人,生于乱世中的一个大家族,从小习武,年轻时候九节鞭舞起,滴水难进。练就一身硬气功,单掌开石。身有技艺,却待人和蔼,与人为善,邻里要翻盖新房,硬是往姥爷家地基里挤,姥爷大气地说,再让他两砖地,实在的让人家不好意思,最后两家之间留了一条狭窄的过道。有一段时间我很想学武,他总是和我谈武德,要以强健体魄为主,不以攻击炫耀为念。鼓励我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要吃苦,他年轻的时候练“蹲马步”,膝盖上放两碗水,臀部下燃两柱香,他的父亲则拿一竹棍,少有移动就会被打。练“铁砂掌”的时候,由于手掌与铁砂长期磨插,整个皮肤都重新换了一次。他给我唯一的展示是60多岁的时候,有一天晚上给我表演了两个节目,一个是运起气功,在胳膊上形成一块鸡蛋大小的凸起,然后可以用意念控制让它在臂膊上任意行进;再一个是用肚皮吸住大碗,我和父亲两个人都不能拉开。
姥爷是个老实人,家里的门闩、柜扣等几乎都是用绳子系住,来回开关,舀水的瓢也是葫芦。那时候我很奇怪,因为农村上了年纪的人家,这些物件一般都是铜制的。姥姥责怪地说,“炼钢铁”的时候,别人都会藏,他一点也不藏,全部捐献,最后搞的家里挖野菜的锹都没一把。当大队保管的时候,家里吃不饱,一点也不往家里拿,还是你大姨带着几个弟弟妹妹去地里拾粮食。再往前阎老西的时候,白天“钩子军”扫荡,晚上还的给咱八路贮粮,里长没人干,就他疙瘩锤子,忙前忙后。说这些的时候,姥爷总是沉默不语,烟锅的火苗忽明忽暗。
姥爷是个爱整洁、勤快的人,老人觉少,每天都是早早地起床,扫除庭院、接水、生火做饭。院子很宽敞,被他拾掇地整整在在,即便是柴火,也要一根根码好。他的口袋长年放着一块手帕,我闻过,总有一股淡淡的肥皂清香。姥爷爱惜粮食,食物掉到地上,他都会捡起来,吹吹尘土,再吃掉。“从土里来的,再到土里去,是干净的。”我小时候,喝汤从不喝米,姥爷说,“米字是八十八,那是88个人的心血哩,快喝吧!”连蒙带喝我也就改掉哪个毛病了,以后我吃东西,从不敢剩,务必吃的碗里光光,姥爷才会高兴。
当然姥爷也跟不上时代,哪个时候电视台里,每当有演员穿的衣服少或者情节不雅,他都会站起来关掉电视,赶着我们去外面玩嘴里总是说,教坏人哩,不好,不好。电视的功能主要是听戏,临村有唱戏的,他都会早早骑车过去,找个第一排的好位置,津津有味入神地听着、看着。
姥爷去世的那年,我刚考上大学,曾经幻想的毕业之后能尽一点孝道,瞬间成为虚无。哪天我号啕大哭,路边的人说:外甥是狗,吃了就走,这个外甥还真亲他姥爷哩。心痛的感觉,没有人比自己更清楚。姥爷的一生清白梗直,他的勤劳、含忍、吃苦、忍让的品质是我学习的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