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就寄养在外婆家,自幼在一个小镇上长大。在我的记忆中,那时的左邻右舍甚至整个胡同的门都是一样的,用普通的木板钉成,外面涂上一层桐油。白天,这些门都是敞开的,给童年的游戏提供了广阔的舞台。我们就像一匹匹脱缰的小野马,东家进、西家出,抓特务、捉迷藏,玩得不亦乐乎,常常把别人家物品弄得乱七八糟。说也奇怪,当时的大人不但不责怪我们,而且碰到时总是主动给我们打招呼,有时还会抓上一把炒豆子炒花生之类的塞给我们。尤其是那白白胖胖的小男孩,在当时“重男轻女”的小镇上特别受宠。
熄灯睡觉前,大人们也只是草草地把门用短横闩插上,其目的是防止山上的小动物闯进家里搞“破坏”。六十年代,每家每户除了人口富裕外,其它的称得上一贫如洗,连小偷也懒得光顾。
待到上学年龄,我来到父母工作的小县城。在那里,我知道了一种叫“司必灵”的锁,装在门后面,开和关都十分方便。由于父母白天都要忙于工作,于是我的脖子上除了鲜艳的红领巾外,还挂着一把钥匙,跑起路来那把钥匙左右晃动,一不小心,甩起来刮到脸上,火辣辣地疼痛。
少年是个贪玩的季节,丢三拉四屡屡发生。有次回家拿遗忘的教科书,跑到家门口,一摸脖子上的钥匙不见了,真是又急又怕,对着厚厚的门又是踢又是推,但装有“司必灵”的门纹丝不动。只好返回教室,挨了老师的一顿批评,回家后又挨了父母亲的责骂。当时,我可真想念童年时的那一扇扇白天从不关闭晚上一叫就开的木门。
成家后,发现门的名堂越来越多。起先在木门上包上一层铁皮,说是能起到防偷防盗作用,门后的司必灵也越来越高档了,叫“三保险”。关门后钥匙在锁眼里要左转三圈,开门时钥匙要在锁眼里右转三圈。一天,姐上我家来玩,我上班出门时,按老习惯在外面左转三圈,三道保险全部扣上,又没给姐留下钥匙,害得姐在里面开了半天都没把门打开,只好打电话让我请假回家,才把她放出来。
大概是企业效益好,家里的存款有几位数了,值钱的细软也多了。当又一次分到房子时,就和左邻右舍一样,在包有铁皮的门外面,又装上了一道钢筋铁骨般的大铁门,称为防盗门。我们居住的整幢楼坚固得像一个大铁箱子,里面的住户就像箱子里一格格的铁抽屉。平时,大家都晨出暮归,既使同住一幢楼,彼此不知姓啥名谁,也不知何处高就。晚上回家,只听到“嘭嘭嘭”的关门声,随着声音就把自己和家人关在厚厚的铁门里面。
有时想想真好笑,我们早已加入了WTO,国门已向地球上的任何一个国家敞开了,平民百姓可以去全世界游玩,世界上爱好和平的地球人也可随时可来中国观光参观;神秘的天宫门也已被我们悄然打开,肯花钱的人可搭乘飞船上太空遨游,亲身感悟宇宙的浩瀚和自身的渺小;你如果有兴趣的话,还可以自由自在地潜入大海,游过龙门,与虾兵蟹将戏耍一番。但家里的门却关得越来越严严实实,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入”。
有时,我真想标新立异,自己动手拆掉“罪魁祸首”的防盗门,让大门敞开着,重温孩时那种其乐融融的情致。但一想到如今的小偷如此猖獗,作案手段又如此高科技,就不敢把我的主意讲给家人听。惟恐讲了以后,家里的两位“巾帼”把我扫地出门,叫我先去体验体验没门的生活……。
童年的木门越来越远了,而深藏在我心中的那份思念,却在岁月的浸泡中,越来越醇,越来越香,也越来越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