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01月11日 星期日
藏头护尾的正解
文·韩石山
韩石山先生书法作品,引首确有自刻的“三流”二字。

    除了写文章,平生最大爱好,是写毛笔字,俗所谓书法者是也。

    在我看来,一个读书人,会写毛笔字,是稀松平常的事。不会写,反倒是奇哉怪矣。

    我的字,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能拿得出手,是敢自信的。有人说,韩先生这字,是典型的文人字。我听了并不受用。说这话的人,有的是无意,觉得你是个作家,是个文人,写下的字,自然是文人字。有的怕不尽然,带着某种程度的不屑,跟现在说进城打工的农民一样,做的是工人的事,身份是农民,只能叫农民工。你也写字,够不上书法家,好赖是个文人,就叫文人字吧。这就不对了。过去好的书法,全是文人字。现在是不是这样,就难说了。有个王姓作家,多少年前我见他的毛笔字签名,还是一横一横,再一个竖右折,照样誉满天下。

    对书法,很久以来,就有浓厚的兴趣。太神奇了,可说是一种极致的艺术,艺术的极致。跟书法相比,写作只能说是次一等的艺术。一篇文章,可以反复修改,实在不行了,还可以抄,天下文章一大抄嘛。书法不行,一笔下去,成了什么就是什么,没有修改的余地。那就抄吧,书法上叫临摹,谁敢临上一遍《兰亭序》说是自己的?没有一个人有这个胆子。

    在我,研究的兴趣,要大于临写的兴趣。

    人们常说的“藏头护尾”,有好多年,我都弄不明白,是写一画呢,还是写一个字。问书法界的朋友,都说是写一画。又问,写一横画,可以藏头也可以护尾,写一撇可以藏头,又如何护尾?我觉得极有可能,说的是写一个字。友人笑而不言,一副夏虫不可语冰的神气。

    我不服气,看书时多留了个心眼。终于找到了证据。民国二十六年,丁文隽出了本《书法精论》,一九八三年北京的中国书店影印了,书中对蔡邕的书论甚是推崇。“藏头护尾”这个说法,就是蔡邕提出来的,原话是:“藏头护尾,力在字中,下笔有力,肌肤之丽。”若理解成说的是写一画,“力在字中”就成了笔画的中段。前面藏了,后面护了,哪儿体现力呢,只能是笔画的中段。丁文隽先生的解释,起初还有些含糊,接下来就清楚了,他说:“中间走笔宜疾,疾行而过,始见筋骨,而力在字中。”这么说来,藏头护尾就成了写一个字时,起笔要藏头,落笔要护尾,中间要疾速而过,以彰显笔画的力量。

    还有傅山那个“四宁四毋”,这多少年,一直被奉为书法之圭臬,山西的书家,最是推崇。以我之见,此乃校正之法,而非习字之法,若以此指导学生习字,肯定是误人子弟。

    傅山的“四宁四毋”,说全了是:“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宁支离毋轻滑,宁直率毋安排。”这是一首诗后面的跋语,诗名《作字示儿孙》。也即是说,傅山的这个说法,是教给自家儿孙习字用的,有特定的背景。傅家的孩子,自幼习字,多师法王羲之、王献之、赵孟頫、董其昌,有了二王赵董的底子,不免会因媚生巧,浮华不实,着意安排,这些都是书法的大忌,怎么校正呢,那就用“四宁四毋”这个法子。也就是说,这是矫正之法,而非习字之法。若不明底里,以此自命,没有二王赵董的底子,一上手就是又拙又丑,又支离又率真,那岂不是自蹈死地吗?以此指导学生,岂不是误人子弟?

    一次与友人谈及书法,我说了这上面的话,又让看了新裱出的几幅字,友人说,你该办个书展,让朋友们见识见识。我笑了,指指字幅,说你看我的书件,每幅上面都有个引首章,是我自己刻的,是“三流”二字。一个人自认为是三流书家,怎么会办书展呢?

    当一个三流作家,尽够消遣此生。书法,馀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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