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遗文化之窗
山西省阳高县鳌石乡有一种戏,既没有丝竹弦乐,也没有一句唱腔——一群戴着木雕面具的人吟诵着走上村中空地,大鼓沉响,锣镲粗犷,人神共观。这就是被学界称作“戏曲活化石”的鳌石赛戏,也是晋北桑干河畔独存的古老赛社祭祀剧种。
鳌石地处晋冀交界、桑干河南岸,自古边塞苦寒,旱涝频仍、风沙肆虐,先民靠农耕、戍边求生,盛行乡傩赛社。赛,意即“报赛”——丰收之后、岁时之日,献祭神明,答谢庇佑。赛戏根脉可上溯到周代乡傩(nuó)驱疫的古礼,成型于宋金,与北方赛社制度相结合,在桑干河、洋河一带流传。别处的赛戏渐渐消亡,唯有鳌石一脉传承到今天。
赛戏“不像戏”,以吟诵、道白为主,伴奏也只有大鼓、大锣、铙镲,节奏沉雄厚重。角色是判官、真武、探司、鬼卒、旱魃(bá)、毛女,佩戴木雕面具,着装粗简。戏台便是村中的空地、神庙前的坪坝。赛戏表演时很讲究,必须先演《调鬼》《列鬼》驱邪清场,才准上演正本。整场戏没有唱腔曲谱,旧时四册手抄仪式总纲已经散佚,全靠一代代传承人口传身教。近代以来几经沉浮,老艺人故去,曾一度濒临失传,直到近年抢救口述、复刻面具、组建传习班,才重新回到民俗展演舞台。
在鳌石,还流传着一则旧事。古时晋北连年大旱,桑干河水位跌落,田地龟裂,禾苗枯死,百姓求雨无门。乡中社首按古礼起赛唱戏,扮演旱魃的艺人头戴鬼面具,穿行街巷,众人击鼓追赶,最后在仪式上把旱魃“斩除”。数日之后,天降甘霖,庄稼复生。从此每逢久旱,村民便要请班子演《斩旱魃》。《调鬼》《斩旱魃》正是赛戏最核心的骨架,也是人们以此与天对话、安顿恐惧的古老方式。
民间流传最广的,要数傩鬼镇祟。先民相信,疫疠、邪祟、旱魔游荡在村落之间。赛戏里的判官、神将、鬼卒,都是神明的化身——锣鼓一响,假面登场,便是神将巡行四野、扫荡邪秽,百姓立于两侧观看,借神力护佑自身,一年少灾少病。但赛戏并不只有刚烈:老人们说,戏里的“鬼”,不是害人恶鬼,而是游荡不定的孤魂。演《调鬼》,是安抚孤魂、劝其安分,人以礼相待,鬼神各安其位,阴阳和顺,一方才能太平。驱禳(ránɡ)的刚烈下,藏着一份悲悯。
从酬神的古礼,到人神共观的广场大典,鳌石赛戏活生生留存了从“傩”到“戏”的演变路径。它告诉我们:戏的源头,不只是娱乐。当先民在荒旱的风沙里戴上面具、敲响锣鼓,他们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与天地对话、与恐惧和解,以此仪式凝聚全村人的心。锣鼓沉缓,假面肃穆,一声声吟诵穿过千年,驻守山野之间——那是中华戏曲最初的模样,也是边塞先民对平安丰收最朴素的渴盼。
2011年6月,赛戏被列入山西省第三批非物质文化遗产。赛戏的根脉没有断,下一个让它重放光华的春天,也许就在不远的将来。
(作者王晨系《山西工人报》编委,王中力系山西太原市总工会干部学校原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