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6日 星期五
莫奈的光色玄机
□ 尹传红
莫奈作品《印象·日出》 视觉中国供图

    光与色,是造化最微妙的戏法。人们对光与色的求索绵延千载,近百年来才渐渐触及其中深意;而有人仅凭一支画笔,追光逐色数十载,竟开创了一个影响深远的印象派。

    今年适逢法国画家克劳德·莫奈(Claude Monet,1840-1926)逝世100周年,法国几大美术馆不约而同地把展览主题指向“时间”。橘园美术馆的“莫奈:描绘时间”,奥赛博物馆的“莫奈:我用一生绘画”,都在向人们表明:这位印象派创始人之一,大半生心之所系,不过一念——将变化引入画布上那凝固已久的时间。

    莫奈为这种探索造了一个词,唤作“瞬时化”。他不拘泥于物体的空间形态,只将转瞬即逝的此刻当作印象定格,再予以凸显。1892年冬至1893年间,他反复描画法国鲁昂大教堂的正面,一天中不同时刻各画一幅,前后得30余幅,每一幅皆是对那座教堂的光影凝视。

    后来画干草堆、白杨树等,莫奈无不遵循同一法则——同一地点,不同时间,一个接一个。他甚至估算过,某种光影的驻留不过几分钟,因而常把多幅画布同时铺开,追着光线奔跑。他说过:“欲知草垛之全貌,就须既经历空间,亦经历时间。”这话出自画家之口,听上去却像哲学家所言。

    这背后,是莫奈对物之实在的独特理解——他比同时代众多艺术家更早触碰到一个长期被忽视的真理:物体的存续,除了长、宽、高,还离不开一个“存在期间”。文艺复兴以来的西方绘画固守那个由三维构筑的欧几里得空间,莫奈却将画布上的地平线消解于无形,不再勾勒轮廓,让物体的边界模糊不清,油彩自落笔之初便相互交融。

    由此,绘事之中,色彩首次移至物象之前,形廓反成其次。法国画家保罗·塞尚有此一评:“莫奈不过是一双眼睛,天哪,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莫奈的作画方式,恰可印证此语——他常对弟子说:出去作画,尽量忘掉眼前是树、是屋、是田,只看作一方蓝、一抹粉、一缕黄。他追问的并非“这是什么”,而是“此刻的光,是什么颜色”。

    莫奈对光色的追问,后来被一个词定格——“印象”,此词出自他1872年创作的《印象·日出》。画中描绘的,乃是勒阿弗尔港日出时分的天光水色。当年,有批评家嘲讽道:“糊墙纸也比这海景完整。”这位批评家还借画名中的“印象”二字大做文章,莫奈与同伴们将计就计,索性以“印象派”自称,这反倒造就了艺术史上的一个伟大标签。

    莫奈晚年罹患白内障,视物常如隔雾看花,可他画出的《睡莲》反倒更自在了:水面、睡莲、倒影融成一片,分不清什么在水上什么在水下,像是要从具象滑向抽象。

    有意思的是,莫奈一生追摹雾霭与光影,却未曾想到,那雾里还藏着别的东西。譬如19世纪与20世纪之交,他在伦敦泰晤士河畔画议会大厦系列,笔下的雾呈紫、红、橙三色,恍若梦境。100多年后,有研究者将画中景象视作真实记录——对照画中太阳方位、气象观测数据与莫奈家书,竟能反推出部分画作的日期与时段,还得出一个出人意料的结论:莫奈画里那些瑰丽奇幻的“伦敦雾”,很大程度上不是自然雾,而是高硫煤燃烧后的烟尘与硫酸盐颗粒在光里散射出的光色妙境。

    殊不知,印象派画布上迷人的紫红与橙调,居然与化学污染物难分难解。

    艺术与科学,在莫奈画作的雾里不期而遇。画家凭直觉捕捉的光影,日后被仪器与数据一一印证。莫奈的一句自述,似乎无意间点破了这层关联,他曾说过:“色彩,其实也就是光,应当被尊为‘美术之王’。”

    这或许就是艺术与科学最深的默契——未曾相约,却共同封存了一页光与时代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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