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19日 星期五
远渡重洋,一个科技名词的百年浮沉——
从“老勃脱”到“机器人”
□ 张昕妍
铁人善走,晚清《点石斋画报》。
机械人,《小世界图画半月刊》1933年第37期。
机械人,《宇宙奇观》1936年第1期。
能听能言之机械人,《海事(天津)》1932年第6卷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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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鲜为人知,“机器人”三个字正式命名之前,它在百年前的中国汉字里还有曾用名叫做“老勃脱”,又叫做“洛鲍脱”“罗伯先生”“偻伯”,以及“机械人”“自动人”“人造人”。历史再往前推,它甚至还叫“蜡像人”“铁人”。回顾其“前生”及名称的由来,我们看到的正是近代中外科技文化碰撞出的绚丽火花。

    机器人在中国的“前生”

    故事就从1879年说起,清廷官员、近代化学先驱徐寿之子徐建寅奉命出使德、英、法,进行技术考察。11月的一天,他在柏林一家蜡像院见到一件终生难忘的展品:一具“面目衣履与生人无异”的蜡像,足底装有滑轮,可随意推置;揭开衣襟,胸腹之间“机轮甚繁,表里洞然”;开启机关,蜡像便“一手按纸,一手握管横书”。

    陪同观展的驻德公使曾纪泽试着在它手心写下汉字,问它来欧洲已有几年。蜡像握拳一扣,竟“以笔答”,写出确切月份。徐建寅再问“几时返中国”,它又答以“冬日”。这件机械,几乎能与人笔谈。徐建寅在《欧游杂录》里感慨:“在外洋数年,所见奇异,终以此事为第一。”而他给它取名为“蜡像人”。

    十几年后,晚清流行的《点石斋画报》登出一幅奇图,题为“铁人善走”。配文称,美国博士佐芝模“用铁铸一人形,高六英尺,口衔吕宋烟一支。腹中藏有机器炉鼎,以火燃之,其人即能自行行走,迅捷异常……头上戴有一帽,即为烟囱,其水汽则由口中出,宛若人之吸烟也者”。一具六英尺高的钢铁人偶,体内点起蒸汽炉火,头顶冒烟,口衔雪茄,还能健步如飞。这大概是晚清读者对自动机械最有画面感的一次想象,称它“铁人”。

    译名源自曾用名“老勃脱”

    中文里较早出现“机器人”三个字,是《东方杂志》1911年第八卷刊出甘永龙的一篇译稿,标题上就写着“机器人”。文章介绍德国柏林一位发明家所造的人形机械,名为屋克尔德斯(Occuitus),据说能依人指令唱歌、长啸、说话。原文配有插图,画中的人形机械头颈四肢、五官齐备,周身皆由零件组成。

    而1911年的“机器人”还不是后来robot一词的标准译名。1920年,捷克作家卡雷尔·恰佩克发表科幻剧本《R.U.R》(Rossum's Universal Robots,即《罗素姆万能机器人》),次年初在布拉格首演。剧中,他通过古捷克语robota(意思是带有农奴色彩的繁重劳动)又造出新词robot,用来称呼那些由工厂大批量生产、专事重体力劳动的人形仆从(即机器人)。1922年,该剧在美国引起轰动,robot一词自此进入英语乃至世界多种语言的词库。此后,《东方杂志》《科学画报》等100多种报刊,在二三十年间陆续刊出机器人相关报道200篇。

    1933年芝加哥百年进步博览会、1939年纽约世界博览会上,新机械接连亮相:能听能言的Alpha,电话机器人特勒发克斯(Televox),演讲机器人爱理克(Eric),迎宾机器人杜娄墨系(Doremus),以及由无线电操纵驾驶飞机的机器人等。

    新东西一拨拨涌进来,译名也一拨拨冒出来。比如,按发音直译的,有“老勃脱”“洛鲍脱”,把robot两个音节用汉字拼出;略带文人趣味的,有“罗伯先生”,凭空多了几分洋人姓氏般的幽默;最讲究的要算“偻伯”,“偻”字本有低头躬身侍奉之意,音义双关,恰好回扣原词“强制劳动”的本义。按意思译的,有对应Mechanical Man的“机械人”、对应Automaton的“自动人”,以及“人造人”等,分别从机械结构、自动属性和与人的关系三个角度落笔。同一台机器,在不同报刊上,有着完全不同的名字。

    “机器人”三个字家喻户晓

    “机器人”三个字短促上口,又被《现代学生》《科学画报》《时兆月报》等大众刊物反复使用,慢慢在读者那里积累起辨识度。1928年至1929年,《农民》杂志连载九期、署名霆源的长文《世界望远镜:机器人出世了!!!》尤其值得一提。文章既介绍美国温斯莱等人的发明,又借此反思中国近代科技为何停滞不前。在这样一次次出现之后,“机器人”这个名字才逐渐被广为应用。

    新中国成立后,工业机器人研究兴起,命名之争一度重燃。早期研究人员先后用过“罗伯特”“机械手”“机械人”“仿人机”“拟人机”“自动机械”“操作机”等多种名词。1985年,学者刘海波在《Robot译名刍议》中提出,robot本质是机器而非人,译作“机器人”容易让人误以为它过分像人;何况robot还涵盖自动机、自动装置、自动控制飞行器、遥控设备等多重含义,单译“机器人”难尽其义。他主张借鉴音义结合之法,改译为“劳仆”,既贴合robota原意,又避开字面误导。这个提议在学理上不无道理,但“劳仆”终究未能流行起来。

    回头来看,译名“机器人”能比“老勃脱”“偻伯”“人造人”“劳仆”等走得更远,并不是哪位翻译家拍板的结果,而是几代读者在百余年的反复使用中筛选出来的。它三字短促,既写出机器,又带着人的影子,给想象留下空间;它既能进入科学期刊,也能走进通俗读物和日常谈话。一个科技名词能留下来,有时不只因为它最准确,也因为它能被更多人说顺、看懂、用久。

    一百多年过去,“算法”“大模型”“智能体”“具身智能”等新词又接连涌来。一个外来科技概念在异质文化中扎根,从来不只是一次翻译。它需要被讲述、被模仿、被反复使用,需要在不同读者的不同语境里磨出弹性。机器人的故事是这样,今天正在涌现的“算法”“大模型”“智能体”,又何尝不是这样。

    (作者系北京教育科学研究院助理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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