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世界

    无人酒店开张了。全智能化，从入住到退房，一路刷脸就搞定了。满大街飘起宣传海报，“开发商”美其名曰：“让你活得更有面儿！”

    赵四感到很好奇，去了。刷了脸，赵四进入大堂。到前台按照提示继续刷，反复刷，他卡在这个环节了，没钱。不是赵四的脸不值钱，而是他本身就没钱。干滚龙（方言：无业游民——编者注）一条。

    赵四无精打采地走出无人酒店，也没碰到进出的人，鼻孔一哼，轻蔑道：“无人酒店，有人才怪了！”无人，这跟墓地有什么区别？猛一下从墓地钻出个人来，那才叫吓死鬼呢！赵四边走边摇头。

    “目中无人”的设计者，不就是鬼吗？时代发展不以人为本，倒以一堆破铜烂铁为本，居心何在？赵四想想就来气：“还恬不知耻地到处说，要让人活得更像人，机器活得更像机器！这不，把人挤下人类舞台，‘冻结’起来了，将机器请上人类舞台，还堂而皇之称其为人！连人和机器都不分，你还是人吗？还能干人事吗？呸！”

    走在“荒无人烟”的大街上，赵四只见那些趾高气扬的猖獗机器人，恨得咬牙切齿，飞腿猛踢。

    机器人还算机敏，左躲右闪，不时腾空而起，绕着他盘旋，戏弄他，还大声嘲笑他：“笨蛋！笨蛋！”

    这让赵四火冒三丈，随手扳下一根树枝，一通挥舞，根本打不着。于是，赵四也骂：“废物！废物！废物！废物！”

    “垃圾！垃圾！垃圾！”

    赵四感到恼羞成怒。虽然没人看到他的笑话，但他想到那无处不在的监控探头背后，那一双双“目中无人”的狡黠豆眼，没准这会儿正躲在某个角落欣赏他小丑似的表演呢。赵四有些后悔自己的冒失了，都已经是无人城了，人都老老实实地龟缩起来了，自己还到处乱窜，作死！

    不窜不行啊，从老家漂到这座城市，赵四和妻子原本就没有工作，也不在享受政府补贴之列，平时就靠捡垃圾卖废品维持生计。可如今机器人当道，修建了智能化废品处理站，各小区楼下都安装了智能垃圾箱，一旦满了便自动报警，由机器人更换上无人车，根本没他们的戏了……赵四不愿意离开C城，是因为他有野心，想成为C城的另类，从而一夜成名，身价过亿。赵四对妻子保证，到时他不会抛弃她，将带她周游世界。

    妻子不以为意：“城里许多人都不用出门也能周游世界了，坐在家里，四周的大屏幕能给人以身临其境的感觉，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吃什么就有什么，全都智能化了！你懂不？”

    赵四笑妻子：“瞎扯，这明明就是望梅止渴，坐井观天——不就是坐在轮椅上，看5D大片吗？”

    “人家还能看，我们呢？”妻子的话戳到了赵四的痛处，是啊，他何尝不想过过那干瘾，可C城成为智能无人城试点之后，人与人之间几乎不走动，不交往了。谁在哪间屋子里窝着，谁在哪扇窗里，只有飞来飞去的机器人知道，有条件的人互相知道。别人休想知道。

    像赵四两口子这样的，直接就被“屏蔽”了，以前那些还礼节性搭理他的人，人间蒸发了似的，再也联系不上了，找上门也进不去了，到处人工智能了，刷脸！刷脸！刷脸！赵四为自己这张无用的脸感到羞愧，无地自容，仿佛被时代淘汰了，成了一团乱码，刷了也没用。

    越来越多的机器人，看西洋镜似的，看着赵四手舞足蹈……

    像被一群野蜂围攻的牛！赵四手脚并用，慌乱地驱赶着攻击他的机器人，心底升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恐惧和凄凉，他只想放声大哭。赵四恐惧了，他被四周的机器人撕碎，也只是分分钟的事。他担心它们失控，担心它们没有人的同情心和怜悯心，干出违背人道的蠢事……是的，它们根本就不是人。

    赵四拼命向家的方向奔跑着，家在很远很远的六环之外。

    赵四是被一辆无人车捎来的，心里烦，喝了点小酒，昏昏沉沉倒在车上，就被当成垃圾捎来了。幸亏半路上醒来跳下车，否则，真被当成垃圾送入废品站……

    跳下车，赵四抬头看见了无人酒店，是的，他很好奇，就过去了。进去，才意识到，他虽然还有脸，却活得不如过去有面子了。想着想着，他就疯狂地奔跑起来。

    机器人如蜜蜂、蝴蝶、小鸟般伴随赵四左右，不时冲他发出围猎般呐喊，让他无处遁形。一惊，一吓，一急，赵四的脸嗖一下，仿佛被飓风撕掉了。

    赵四顿时感到剧烈疼痛……机器人停止了围攻。

    谢天谢地！多亏这张无用的脸救了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