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郭永怀、李佩夫妇和女儿郭芹 |
1月12日凌晨,中国著名语言学家、中国科学院大学教授李佩先生在京去世。她是“两弹一星”元勋郭永怀先生的遗孀。
她一生都是时间的敌人。70多岁学电脑,近80岁还在给博士生上课。晚年的她用10多年,开设了600多场比央视“百家讲坛”还早、还高规格的“中关村大讲坛”。没人数得清,中科院的老科学家,有多少是她的学生。
在钱学森的追悼会上,有一条专门铺设的院士通道,李佩被“理所当然”、“舍我其谁”地请在这条道上。有人评价,这个只有几十斤重的瘦小老太太“比院士还院士”。
她被称作“中科院最美的玫瑰”、“中关村的明灯”、“年轻的老年人”。
生活是一种永恒的沉重的努力
这位百岁老人的住所——中关村科源社区的13、14、15号楼被称为“特楼”,那里曾集中居住了一批新中国现代科学事业奠基者。
李佩先生60年不变的家,就像中关村的一座孤岛。这座岛上,曾经还有大名鼎鼎的郭永怀先生。
郭永怀李佩夫妇带着女儿从美国康奈尔大学回国。回国后,郭永怀在力学所担任副所长,李佩在中科院做外事工作。
1968年10月3日,郭永怀再次来到青海试验基地,为中国第一颗导弹热核武器的发射从事试验前的准备工作。12月4日,在试验中发现了一个重要线索后,他在当晚急忙到兰州乘飞机回北京。5日凌晨6时左右,飞机在西郊机场降落时失事。
在失事飞机烧焦了的尸体中有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当人们费力地把他们分开时,才发现两具尸体的胸部中间,一个保密公文包完好无损。最后,确认这两个人是59岁的郭永怀和他的警卫员牟方东。
而当时失去丈夫的李佩正经历着人生最大的湍流。得知噩耗的李佩极其镇静,几乎没说一句话。那个晚上李佩完全醒着,躺在床上几乎没有任何动作,偶然发出轻轻的叹息,克制到令人心痛。
在郭永怀的追悼会上,被怀疑是特务,受到严重政治审查的李佩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长椅上。
郭永怀走后22天,中国第一颗热核导弹试验获得成功。
然而,更大的生活湍流发生在上个世纪90年代,唯一的女儿郭芹也病逝了。没人看到当时近八旬的李佩先生流过眼泪。几天后,她像平常一样,又拎着收录机给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的博士生上英语课去了,只是声音沙哑。
“生活就是一种永恒的沉重的努力。”李佩的老朋友、中国科学院大学的同事颜基义先生,用米兰·昆德拉的这句名言形容李佩先生。
直到1999年9月18日,李佩坐在人民大会堂,国家授予23位科学家“两弹一星”功勋奖章。郭永怀先生是23位“两弹一星”元勋中唯一的烈士。
金钱和年龄对她而言,只是数字
1987年,李佩退休了。可她没有一天退休,她接着给博士生上英语课,一直上到80来岁。
中国科学院大学党委副书记马石庄是李佩博士英语班上的学生。如今,他在大小场合发言、讲课,都是站着的,这是跟李佩先生学的。他说,他一生中遇到过很多好老师,但“我见过的最伟大的老师是李先生”。李先生传授的不仅是知识,而且是“人学”,人格的完善。
多年的交往中,他感觉这个老太太淡定极了,从没有慌慌张张、一丁点邋遢的时候。
“100年里,我们所见的书本上的大人物,李佩先生不但见过,而且一起生活过、共事过,她见过太多的是是非非、潮起潮落。钱、年龄对她而言,都只是一个数字”。
她一点儿也不孤独
她本可以得到很多荣誉,几十年里,无数协会想让这个能量超大的老太太当会长,她都拒绝了。她唯一拿到手的是一个长寿老人之类的奖牌。
很少有人当面对她提及“孤独”两个字,老人说:“我一点儿也不孤独,脑子里好些事。”
院里的老人纷纷走了。何泽慧院士几乎成了李佩先生仅存的老邻居。如今,知道李佩这个名字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
多年后,13号楼李佩先生的家就是一个博物馆。《人民日报》2017.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