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近了，老屋在故乡的山腰张望。紧扣门环的铁锁，低头沉思：钥匙什么时候回家，请群山入座，开怀畅饮。

    两块漏风的门板，把时光挤得瘦骨嶙峋。翕动的嘴唇，吐出的每一句话，都是先祖的足音。墙上的每一抟泥土，宗族的质感深厚丰盈，但已暗淡无光。门前落叶成堆。我的心在落叶下早搏、抽紧！

    盘桓于树丫间的一轮明月，执着地守候一个个约定。月光下，慢慢缩成一点黄斑的老屋，仿佛被偶然的力量缓缓抹去，与昔日的回忆不辞而别。

    老屋，端坐在石阶之上。眼光，把苍穹轻轻放下，又轻轻抬起。找不到旧巢的燕子，老得不再产果的老树，自语呢喃。墙根下满腹经纶的蝉，吐思、吐诗。曾经的儿孙绕膝，曾经的鸡飞狗叫、牛哞羊咩，以及用姜、葱、蒜、椒、小鱼仔、黄豆等，炒出的满锅清脆，满庭喧笑，满屋烟火，真可谓一片冰心在老屋啊！

    我曾记得，老屋的一个手势，就能把风和雨捻在一起，让鱼在溯流里翻腾，让禾苗在湿润的泥土里跳高！每当逢年过节，举着一只古铜色的大碗，把云舀出蓝天！现如今，老屋已没有足够的力气，掀髯唱诵《陋室铭》了，却尚能吟咏：清风一榻，万两黄金……

    我们长大了，相继离开老屋，坐上汽车、火车，到不同的远方，年复一年地在生活的搅拌机里摸爬滚打。我们没有辜负日月星辰的照耀，没有辜负风霜雨雪的熏陶，脊柱负重但更刚硬健硕，思想在崎岖上但更丰满。走一步有一步的独特景致，进一步有一步的欢喜惊奇！

    乡愁，是一片大海！这海，挣扎了亿万年，还是无法跳出盘古开天辟地时，在地球上留下的一个小坑。

    回家了。在酒盏烫红的傍晚，用酒发光的词语，与族人碰杯。双臂举起，虔诚地一请再请，天上的一个前辈与一个前辈的魂灵。厚厚的乡愁，在饭桌上铺展。拥抱、抱紧、再抱紧，明天又将天各一方地出发。有人问，不是还有一轮明月吗？

    一年中，就是最害怕这一天，月最圆，人不全。天上的那把银勺子太小了，在如此深邃的人间仙境里，怎能捞得起困在乡愁孤寂底部的游子呢？

    老屋的瓦片上，有一只鸟在高鸣。像似在催促我，快些和她飞向瓦蓝。而我，还在目光四望，深呼吸，尽可能吸吮到可以解决后半生精神充饥的炊烟。

    返程路上，车轮碾过一寸寸曾经把庄稼扶起的泥土。匝地的车轮，将老屋的影像，一圈圈地支离又整合，如一把油画刀，把老屋涂抹出丰富的色彩，层次奇峻而凹凸。一群唐诗宋词，紧跟其后，在烂漫农村与浪漫城市里，浅唱低吟！

    我的后脑门似乎长着第三只眼睛。仿佛看见逝去的母亲倚在老屋门前，像一尊雕像。阵风吹过，老人家丢开扶她残年的拐杖，以手加额，双唇微颤，看得出，我就是她唇齿间蹿出的一朵云，一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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