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03月28日 星期六
医学是门综合性的艺术
——中国工程院副院长樊代明院士谈医学与自然科学的关系

    张 强  杨燕群

    “医学就是科学”是人们长期以来的普识,也是近百年来一次又一次、一步又一步形成的习惯性概念。但很多专家却就此表达了不同看法。特别是在互联网上,关于医学的科学之争更是热烈。医学大家、中国工程院副院长樊代明院士,近年来每年在全国巡回医学报告上百场。他结合自己从医40年的经验,对医学的本质进行了深入的思考和探讨。那么,医学与科学的关系究竟如何呢?近日,我们对樊代明院士进行了专访。

    医学涵盖了包括科学在内的多种范畴

    科技日报:请您介绍一下,医学到底是不是科学?怎么理解医学这个概念?

    樊代明:我认为,医学不是纯粹的科学,也不是单纯的哲学,医学充满了科学和哲学,还涵盖有社会学、人学、艺术、心理学等等。因而,我们不可以笼统地用科学的范畴来解释医学,也不可以简单地用科学的标准来要求医生。

    将医学视为科学的一个分枝或隶属于科学、服从于科学,甚至把医学视为医学科学的简称,看来是不恰当的,甚至有失偏颇。医学不仅重视事物高度的普遍性,而且重视人体结构、功能及疾病的异质性或称独特性。医学是通过长期大量不间断的理论探索和实践检验,最终形成最大可能适合人体保健、康复和各种疾病诊疗的知识体系。因此,医学要远比科学复杂。科学可以按照已奠定的精确的理论基础去分析甚至推测某一物质的结构和功能变化,但医学目前由于对生命本质的无知,故多数的理论和实践还是盲人摸象,雾里看花。

    科技日报:现代医学采用了很多科学的方法,如循证医学等,但将其用到临床中去就会出现偏差,甚至错误。这是为什么?

    樊代明:进入现代医学阶段,无论对疾病的流行病学调查,还是做临床药品或疗法的试验,只要经过伦理委员会批准,就可以放到人群中去直接研究。这在科学上是可行的,是正确的。但是受试对象的数量和观察的指标依然是十分有限的,依然是小群体,依然是抽样。因而,所获数据的代表性是十分有限的。循证医学作为一种科学方法是正确的,但引入医学领域来用,实际上是将带有显著异质性的大量个体看成是同质性人群,因而发生错误。它没有考虑到人体的异质性,而异质性会导致同病不同症、同病不同害、同病不同果、同药不同效。

    医学是直接为人体服务的。从逻辑上讲,或按科学的要求,任何试验和疗法都应在人体内进行才最真实。但我们不能这么做,因为涉及到伦理和人道问题。因此,任何疗法在进入人体前,都应该在人体外得到证实。人体外的实验包括实验室研究和动物体内实验。所有体外实验,包括动物体内的试验所得的结果,它们是科学的,但用到人体,用到医学都只能是作参考,不然我们把科学的结论直接引入临床实践是会出问题的。

    医学与科学有着众多显著不同

    科技日报:我们经常会用“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来比喻庸医,但是随着科学的发展,现代医学却分类越来越细。如何理解医学和科学在这种变化中的关系?

    樊代明:古希腊哲学家希波克拉底说“对于一个医生来说,了解一个患者,比了解一个患者患什么病重要”。

    同样一种致病机制,作用于某一器官出了问题,那它不会只局限在这个器官,还会导致全身的器官也出现病理变化。现代的实验方法,多按科学的要求,分别把各部分的某些要素从整体中抽出来,在分离状态下研究其真相,其实难以反映密不可分的整体状态下的表现形式。我们在局部看到的现象,尽管是科学的,但只有整合到整体中得出的结果才真实,才叫医学。

    自从列文虎克发明显微镜后,西医学的研究就逐渐从宏观向微观发展,因为人们要找到生命的真谛,也想找到疾病的本质。但生命只能在一定层面上表现出来。因此,太细未必能说明生命的本质问题。同样,太细未必能揭示疾病的真正病因。病人是完整的整体,其生理表现或病理表现只大多发生在宏观层面上,所以我们一定要关注层次和层面,只有这样可能抓住主要矛盾,治愈疾病。

    科技日报:科学研究的结论要靠大量准确的数据来支撑,这个原理同样适用于医学吗?在医学界数据等于事实吗?

    樊代明:谁都知道,科学是注重数据、注重证据,数据就是证据;而医学则不然,因为数据不一定是证据,临床医生每天碰到的是“数据复数据,数据何其多,哪个更真实,谁也不好说”。因为数据不是人体,数据不是疾病,数据不一定是诊断证据,数据也不一定是治疗效果。医学工作者在用医学数据诊疗疾病或从事研究时一定要综合判断,慎思而为,因为数据可能反映事实,也可能偏离事实,从而误导医生的判断。诊断疾病需要医学数据分析,但必须是扎实可信的数据。这对于科学来讲可能已足够了,但对医学来说,这还不行,因为还需要有经验的临床医生来分析和判断。我们只能用科学的方法来利用数据,尽可能地逼近医学的事实,但决不能直接与医学的事实画等号。

    科技日报:在科学领域我们看重证据。而在看病时,我们却更加信服老的专家教授。那么您认为经验在医学中能起多大的作用?

    樊代明:科学强调客观存在的证据,而医学除此之外,还强调主观获取的经验。这种经验可能缺乏普用性,甚至缺乏科学要求的严谨性,有时甚至不符合逻辑,但是经验很有用。要想成为好医生,必须同老师脚跟脚地看,手把手地学,因为医学所需的经验,从书本上是看不到学不来的,这是医学家与科学家,比如数学家间显著的区别。

    经验对医学是十分重要的,遵循经验是目前医学解决问题的主要方法。人类如果要完全依靠证据去战胜疾病,那么目前能够治愈的疾病少得可怜。在医学上好多经验性的东西到现在还说不清楚,但有效,有用,这就是医学与科学间的差别。

    医学的发展不应受到科学束缚

    科技日报:科学对医学的发展究竟该起什么作用?您提出的整合医学又是怎么回事?

    樊代明:医学与科学属于两个不同的“范示”,有不可通约性。它们有很多不同,比如个体与群体、体内与体外、外环境与内环境、局部与整体、微观与宏观、静态与动态、瞬间与长期、客观与主观、数据与事实……科学的巨大进步,把科学推上了至高无上的地位。但“医学就是科学”这种普识,导致医学的本质将被科学修改;医学的特性将被科学转变,复杂的医学将被单纯的科学取代,医务工作者将成为科研工作者;医学院将成为科学院;病人不再是医生关怀呵护的人群而将成为科学家实验研究的对象。这既不是医学发源的初衷,更不是医学发展的目的。

    正因为如此,我认为应高度关注如下几个问题:可用科学的理论帮扶医学,但不能用之束缚医学;可用科学的方法研究医学,但不能用之误解医学;可用科学的数据(或技术)助诊疾病,但不能用之取代医生;可用科学的共识形成指南,但不能用之以偏概全。

    最近,我们一直在提倡整合医学。我认为整合医学不仅要求我们把现在已知各生物因素加以整合,而且要将心理因素、社会因素和环境因素等也加以整合;不仅要求我们将现存与生命相关领域最先进的科学发现加以整合,而且要求我们将现存与医疗相关各专科最有效的临床经验加以整合;不仅要以呈线性表现的自然科学的单元思维考虑问题,而且要以呈非线性表现的哲学的多元思维来分析问题。通过这种单元思维向多元思维的提升,构建更全面、更系统、更合理、更符合生命规律、更适合人体健康维护和疾病诊断、治疗和预防的新的医学知识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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